第80集团军某合成旅几名战士着军装外出时在大型超市选购物品。杨国军摄

仲夏时节,天刚蒙蒙亮,第80集团军某合成旅排长水晓阳就迫不及待踏上了休假的归程。

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行李箱轮子转动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。突然,声音戛然而止,水晓阳停下了脚步。他本是急着去赶车的,但犹豫再三后,还是当街打开了行李箱。行李箱的夹层中,整齐叠放着一套军装夏常服。他再次检查了一遍军装上的配饰,确认没有疏漏后,又将叠好的衣服仔细捋平。

这是水晓阳入伍6年来,第一次带着军装休假回家。此刻,这身军装对他来说意义重大:不仅将满足父母亲朋亲眼目睹他一身戎装的愿望,还是他去面见未婚妻父母的“必要条件”。

其实,在决定带上这套军装休假前,水晓阳是满怀顾虑的,他的脑子里有不少问号。甚至现在,他也对回家穿上军装后会发生什么,思虑重重。

这些问号,不只萦绕在水晓阳的脑海中。前不久,这个合成旅在对官兵穿军装外出情况进行调查时发现,这项新规要在军营内外很好地落地,三个问号仍然有待拉直——

穿着军装回家,水晓阳自然是满心期待的。

去年春节休假,他起了个大早,浑身上下捯饬一番,提着大包小包去未婚妻家拜年。没想,他被未婚妻拦在了门外:“不是跟你说爸爸希望你第一次进家门穿军装吗?他还跟亲戚朋友夸你呢!”

水晓阳当时有些憋屈,后来想想也能理解:老人家这点心愿都得不到满足,换谁不别扭?

旅政治工作部干事卢鹏宇也一直期待穿着军装回家。“小时候,爸爸探亲回家,总是穿军装抱我上街,其他小朋友好不羡慕。”卢鹏宇回忆道。今年,已入伍多年的卢鹏宇想穿着军装陪父亲到公园散散步,然后再秀两张“穿越照”到微信“朋友圈”,“配文都想好了,就写‘你陪我长大,我伴你变老’。”

5月1日,新修订的共同条令施行,让不少军属也对军营里的那个“他”一身戎装回家充满了期待。

一名军嫂在微信“朋友圈”写道:终于可以与穿军装的你在大街上同框了!

该旅警卫勤务连四级军士长袁野说,女儿明确提出要求,今年的家长会,爸爸一定要穿着军装参加。

对于这条新规,官兵和军属期望很高是显而易见的。然而,具体落实情况如何呢?

新条令施行后不久的一个周末,该旅的大巴照例准点发车,送外出的官兵到市区。登车、查人、出发……负责带车的旅部队管理科参谋高振江回头望了望一车的外出战友,他发现,居然没有一个穿军装外出的。

眼前的这一切,与网上对穿军装外出新规的刷屏转发和点赞,形成了鲜明对比。后来,该旅围绕“你对穿军装外出持什么态度”做了一次问卷调查。结果显示,仅有13%的官兵明确表示“愿意穿军装外出”。那次调查时,水晓阳属于另外的那87%。

外出穿不穿军装,大家到底在“纠结”啥?官兵的“强烈愿望”与“低调现实”之间为何有落差?

“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!”上士晋海军的解释有些无奈。因为所在营区距机关20多公里,以往每次去机关办公事,晋海军都是穿便装出门,到机关附近的公厕换军装,返回时再换回便装。虽然很折腾,但老兵认准了一个理:路人要是随手拍一张照片或一段视频传到网上,就算啥也没做也得解释半天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
“你怕惹事,有些人可能偏偏找你的事!”一些官兵表示,不会穿军装外出,是因为有尴尬的前车之鉴:打车绕远路不敢争,假冒乞讨人员拦路不敢拒,因为怕人围观,怕人拍照……如果穿着军装,很多时候在外遇事即使占理,也大都忍气吞声、息事宁人,尽快“逃离”现场。

“很多思维惯性一时不好改!”一名指导员坦言,过去为防止出现涉军负面舆情,各级都强调,即使因公外出也尽量少穿军装,有的营门口还专门安排了纠察。之前一直在强调穿军装外出的不好和不便,现在虽然规定改了,但是大家的思想很难立刻转过弯来。他感叹:“穿军装外出,真不是规定放开了就行那么简单!”

新规施行两个月后,陆陆续续还是有些官兵在周末穿着军装外出了。他们一身军装亮相街头的遭遇和经历,也成了身边很多战友关注的焦点。

“今天的免费公交车坐得真舒心!”一个周末,合成三营中士张真强着军装外出归来的一句感叹,令连队不少战友颇感好奇。

在该旅驻地,军人持有效证件可免费乘坐公交地铁。不过,因为花费不多且担心司机检查证件耽误后面乘客上车,以往张真强和战友乘车都会主动投币。

这一次,当他登上公交车又准备投币时,司机望了他一眼,却捂住投币口,抬手指着车窗处贴的“军人免费”四个字说:“你们军人辛苦啦,免费!”

话不多,声不大,张真强却听得暖心窝。路上,一名老人关切地询问他当前部队的生活条件、训练强度,旁边的小朋友兴奋地喊他解放军叔叔,他更是感到自豪。公交车上下颠簸,他始终站得宛若身旁的钢铁扶杆。

穿着军装外出感受到优待和尊崇,张真强的故事不是个例。

前不久,合成二营排长李云龙外出买票,因为时间充裕就排在了队尾,车站工作人员看到一身军装的他后,主动引领他到“军人优先”窗口购票。

5月14日,该旅二等功臣生安起穿着军装、戴着红花返回家乡,当地领导、电视台记者纷纷赶来,亲朋好友和邻居乡亲把生家围得水泄不通。穿着“绿”军装、捧着“金”奖章,生安起成了最好的征兵宣传名片,引来不少村里的年轻人向他询问参军入伍的事情。

一些官兵还谈到,穿着军装外出还不时受到一些拥军群众的自发优待:观光免费、购物打折、办业务优先……一名兵龄16年的老兵感慨:“身穿军装外出经历一番,才知道原来优惠这么多!”

周末外出头一次穿军装,上等兵小王准备回营,一辆公交车恰巧从身边擦过,停在了不远处的车站。时间紧急,他来不及多想,拔腿狂奔,在公交车门打开的瞬间,第一个钻了进去。

“当兵的怎么不排队?”听到后面乘客的小声嘀咕,小王刷地涨红了脸——当时只顾追车,竟没注意到站台上排队的人群。一路上,他如坐针毡,感觉整车人的目光都射向他,提前两站便匆匆下车。

面对这样的事情,该旅很多有过穿军装外出经历的官兵都谈到,一身军装走在街头,能从人们眼神里看到对军人的尊崇,也能看到人们对军人很高的期许。

调查中,超过九成的官兵表示,在穿军装外出时,都曾遇到过问路、让座、搬东西、推车等群众求助。

“力所能及的肯定会帮,就怕遇到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。”一些官兵谈到,穿军装外出时,如何承担好人们赋予这身军装的社会责任,是每个人都需要思考的问题。

坐上返家的列车,水晓阳开始想象穿着军装回家的情景。突然,他被一些问题难住了:如果穿军装,与未婚妻能牵手吗?朋友要拉我去KTV,我能去吗?我的行为边界在哪里?

他知道,这些问题从条令里也很难找到准确的答案。但是,这些确实影响大家对每一次外出是否穿军装的判断。

“军人非因公外出可以着军服,也可以着便服。两个‘可以’是官兵的选择题,但是让官兵能够在两个‘可以’间自由选择,能够大大方方穿军装外出,则是军队和社会的必答题!”该旅政委杨春文说。

对此,他们首先细化规范着军装外出的具体要求,先后制订下发《穿军装外出的正确打开方式》《军人外出十条禁令》等3类20余项措施。

遇到火灾、车祸、有人溺水等突发事件应该如何保护群众生命财产安全?与地方人员发生纠纷,被围观群众拍照录像怎么办……该旅机关业务部门梳理了近几年的涉军热点事件,完善处理机制,并组织官兵参加模拟演练,提高官兵科学合理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。

他们还开展了以“军人缘何受‘尊崇’”为主题的群众性大讨论,让大家在探讨中懂得,“尊崇并非源于军人身份本身,而是源于军人的奉献与担当”,增强官兵的使命感和社会责任感。

然而,有些问题也并非军营单方面能够解决的——

一次穿军装外出后,该旅一名战士愤愤地告诉身边战友:“再也不穿军装出去了!”原因是,那天身着迷彩服的他走在街头,和几名穿着仿制迷彩服的地方人员“撞了衫”。

还有官兵谈到,人民子弟兵的一身军装,无论在军人和普通群众眼中都被赋予了太多情感,但是,对于处于休假状态穿军装外出的官兵,人们还是应该多一些平和理性的看待。宽松包容的环境,有利于更多的迷彩风景在公共场合呈现。

对于军营和社会来说,这都需要一个缓慢适应的过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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